伊朗战争的经济后果 图片来源：自制 Share Tweet美以对伊朗的战争是一个转折点，不仅改变了大国之间的力量平衡，也改变了世界经济格局。它将过去一段时间以来积累的所有矛盾都推到了风口浪尖：通货膨胀、债务和迫在眉睫的经济衰退。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世界经济一直难以摆脱通胀的困扰。政府刺激措施、疫情冲击以及乌克兰战争等多重因素导致通胀率飙升至10%以上。因此，各国央行不得不提高利率以抑制通胀。在欧洲，央行成功地将通胀率在2024年秋季降至2%的目标水平。而在美国，美联储始终未能将其推回目标水平。关税在此发挥了作用。比如说，此前曾有助于抑制通货膨胀的进口商品的价格（消费电子产品、汽车以及零部件和原材料）现在却已经上涨。耶鲁预算实验室估计，进口商品价格比没有关税的情况下高出3.5%至4%。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各方就对等关税问题争论不休之后，特朗普最终将平均关税税率定在10.5%左右，远低于此前担心的18%，几乎只有20世纪30年代臭名昭著的《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案》税率的一半。自由贸易曾是资本家的口头禅，这并非没有原因。它能帮助他们压低工人的工资，因为进口商品价格更低，工人的工资就能得到补偿。19世纪的英国资本家和过去几十年的美国资本家都是如此，但如今，这种情况即将成为过往烟云。列强之间为争夺世界市场而日益激烈的冲突终结了持续数十年的降低贸易壁垒进程。这不仅会对物价产生短期影响。企业将被迫投资建设众多规模较小、效率较低的生产基地，以规避各种贸易壁垒，而不再像过去那样拥有一个能够出口全球的大型制造工厂。这将降低生产率，推高物价。这将带来长期居高不下的通货膨胀，迫使工人们进行更激烈的斗争，以捍卫自己的生活标准。早在二月份，情况就已经如此了——那是一个非常不稳定、极其脆弱的局面。然而，特朗普总有办法在开启新的“冒险”时，让我们所有人忘了他过去的那些折腾。尽管如此，这些过往在如今正全面爆发的危机中都推波助澜。在伊朗战争之前，世界经济就已经不健康了。相反，它只需要被狠狠推一把就会垮掉，而特朗普很可能正好给了它这“轻轻一推”。石油短缺问题始于石油——能源生产最重要的商品。战前，每天有1500万桶原油和500万桶成品油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如今，这一数字已锐减至涓涓细流。国际能源署称之为“全球石油市场历史上最大的供应中断”。部分石油出口已转至沙特阿拉伯的红海港口，但2000万桶的产能大部分已停产。俄罗斯重新融入全球石油市场以及其他地区石油产量的扩张起到了一定作用，但据估计，全球石油市场日产量仍减少了约1000万桶。为了平抑这一冲击，各国政府已开始每天从战略储备中向外投放约 500 万桶。显然，私人库存比实际需求高出约4亿桶。正是这些库存被源源不断地注入国际市场，油价才没有飙升得更加离谱。然而，部分供应渠道到九月份就会枯竭，随着原油变得愈发难以获取，价格势必会被再度推高。过去两个月，油价一直在每桶100-110美元左右波动。油价下跌的主要原因是特朗普宣布即将达成协议并开放海峡。市场定价主要基于战争即将结束的预期。同样，大型炼油商也一直在减少采购，希望战争结束，油价下跌。这种假设未免有些过于大胆，因为那无异于让特朗普变相认输。近期市场的一些紧张反应清楚地反映出，人们越来越怀疑特朗普能否在合理的时间内结束这场战争并重新开放海峡。那些不相信这种情况会发生的人预测，油价将达到每桶150美元——这是自2008年以来的最高水平。即使海峡重新开放，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恢复到以前的交通状况，而恢复生产则需要更长的时间。问题不仅在于海上航线的阻塞，还在于基础设施的破坏。//图片来源： خسرو حیرت， 维基共享资源问题不仅在于海上航线的阻塞，还在于基础设施，特别是炼油厂的损毁。冲突期间，每天供应500万桶成品油的炼油厂遭到袭击。其中八家炼油厂全部或部分停产，战后需要数月才能修复。卡塔尔液化天然气田的修复则需要数年时间。这给柴油和航空燃油价格带来了毁灭性打击。柴油价格大幅上涨，部分地区涨幅尤为显著。英国柴油价格上涨32%，美国上涨47%，印尼上涨91%。航空燃油价格平均上涨60%。货船用燃料油价格（鹿特丹）也上涨了60%。这部分反映了石油短缺，但也反映了炼油能力的大幅损失。由于炼油能力的短缺远大于石油短缺，原油进入炼厂的价格与炼制后的航空燃油价格之间的差价已经翻了三倍。由于中国和印度实施出口限制（即贸易保护主义），物价上涨的幅度更大。其后果就是经济学家所说的“需求破坏”。一些消费者因价格上涨而退出市场，无法像以前那样消费。例如，汉莎航空已经削减了2万个盈利能力较差的航班。虽然假期价格上涨对许多家庭来说难以接受，但其影响远不止于此。石油是世界经济的命脉。用船舶和卡车将货物运往世界各地需要大量的石油产品。而石油短缺必然意味着，去年运往世界各地的产品今年将无法再运出。价格机制决定了哪些产品能运出去，哪些不能。实质上，就是出价最高者赢得运力。自二月份以来，运费已经上涨了 40%（尽管仍低于去年夏天的水平，当时特朗普引发的贸易战导致了一片混乱）。由于新的价格必须反映将货物运送到市场或获取原材料的新成本，因此运输产品的成本将会上升。更高的燃料成本会渗透到供应链的每个环节，最终转嫁给消费者。无处不在的化学物质中东也是许多其他重要化工产品的产地。石脑油是石化行业的关键产品，其价格上涨了55%，导致依赖海湾地区供应的化工厂被迫关闭。石脑油是生产塑料的关键原料，而众所周知，塑料的应用无处不在。还有硫磺和硫酸。硫磺是石油提炼的副产品，过去全球一半的硫磺贸易都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硫酸由硫磺制成，是世界上使用最广泛的化学品。全球56%的硫酸用于生产化肥，主要供应印度，其余的则用作工业原料或用于采矿中的金属提炼。接下来是农业，它或许是所有行业中受影响最大的。在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之前，海湾地区供应着全球30%的化肥原料。再加上柴油价格的上涨，这正对农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难怪全世界的农民都在举行抗议。由于化肥供不应求，他们根本负担不起所需的化肥费用。化肥供应的减少自然意味着今年播种季的化肥用量将大幅下降。这将对作物产量造成多大影响尚不清楚，主要取决于具体削减了哪些地方的用量，但对于水稻和小麦等谷物来说，减产幅度可能在10%到15%之间。在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之前，波斯湾供应着全球30%的化肥原材料。//图片来源：公共领域如果这种情况成为现实，全球粮食消费量将不得不减少10%至15%。这意味着世界最贫困人口的食物摄入量将减少，而全世界的粮食价格也将大幅上涨。英国已有300万户家庭不得不节食挨饿，全球更有7亿人营养不良，这无疑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前景。联合国列出了一份最受此严重威胁的国家和地区名单： 斯里兰卡，马哈稻的收割正在进行中。 孟加拉国目前正处于关键的博罗稻种植季。 印度在哈里夫季（即雨季种植季）来临前面临国内化肥产量下降的问题 埃及由于依赖小麦进口，极易受到冲击。 苏丹本已面临严重的粮食不安全问题 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索马里、肯尼亚、坦桑尼亚和莫桑比克由于高度依赖化肥进口而特别容易受到影响。 巴西等主要农产品出口国也可能面临生产冲击，并可能对全球市场造成溢出效应。 换句话说，大批前殖民地国家正遭受重创。更糟糕的是，印度、孟加拉国和巴基斯坦等国将因海湾国家劳工汇款减少而受到打击。许多较贫穷的国家也受到液化石油气（烹饪用气）短缺的影响。印度有10亿人使用液化石油气做饭，中国有7亿人，印度尼西亚有2.5亿人，撒哈拉以南非洲有2亿人，等等。在这些地区的大部分地区，进口液化石油气的价格已经翻了一番。据国际能源署（IEA）称，撒哈拉以南非洲八分之一的家庭现在液化石油气支出占其收入的10%以上。在印度，政府采取了包括对企业实行天然气配给制和限制炼油厂利润上限等措施。换句话说，受波及的绝不仅仅是石油和燃料。这就是全球化和世界市场扩张带来的后果之一——我们与世界各个角落早已变得休戚与共、相互依存。切断全球经济的任何一个环节，都会对其他部分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而广大工人和穷人，则不得不为美帝国主义的政治冒险付出沉重的代价。最新的通胀数据告诉我们什么？美国4月份的通胀数据清晰地揭示了当前形势。通胀率上升超过一个百分点，达到3.8%，为三年来最高水平。欧元区通胀率略低，为3%，同样为2023年以来的最高水平。在美国，中间需求商品（即原材料和零部件）的生产者价格通胀率同比上涨，加工商品上涨9.4%，未加工商品上涨21%，其中食品和能源价格受影响最大，这并不令人意外。这清楚地表明战争对物价产生了巨大影响。这些价格上涨很快就会反映在商店里。形势很明朗：我们正处于新一轮通胀的开端。这是五年来的第二次通胀冲击。通胀的深度将取决于中东地区的供应能否尽快恢复。经济学家们欣喜地注意到，迄今为止，消费者并未受到显著影响。这部分原因在于“消费者”群体内部存在巨大的阶级鸿沟。美国社会最贫困阶层减少餐饮支出这一事实，对总体数据的影响微乎其微。美国46%的消费支出由收入最高的10%人群贡献。这些高收入人群在经济困难时期，并没有减少支出，而是略微减少了储蓄。目前的储蓄率已回落至2022年的水平。另一个原因是，特朗普去年又向经济注入了巨额资金。他的《大而美法案》将减税范围扩大到高收入人群（他们承担了大部分消费），并在此基础上为工薪阶层提供了一些小幅减税，这进一步加剧了公共财政的困境。这也是美国通货膨胀率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高达GDP 7%的巨额政府赤字导致经济中流通着大量资金。然而，即便如此，这些资金仍然不足以应对市场需求，零售商预计消费者将面临“现金短缺”的困境。建立在工人阶级的背上通货膨胀最直接的影响自然是物价上涨。这将给世界各地的工人和穷人带来压力。如果你几个月前还能接受2%的工资增长，现在突然间就觉得难以接受了。最新数据显示，美国实际工资从3月份开始下降，欧洲的情况也紧随其后。这将迫使工人们再次为捍卫自身权益而斗争。资产阶级总是担忧“通胀预期”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如果工人们预期通胀并非暂时现象，他们自然希望工资能够反映出这一点。如果六个月后通胀率高达10%，他们就不愿接受今天3%的工资增长协议。当然，没人能预知六个月或一年后的通胀状况。在这种情况下，将工资增长与通胀挂钩的想法就显得合情合理——实行浮动工资制。欧洲央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多年来一直反对这种做法。尽管她用“工资-物价螺旋”的说法来掩盖其政策，但实际上，她的政策是通过压榨工人阶级来解决通胀问题，就像他们在2022-2023年所做的那样。这反映了资产阶级的阶级利益，但许多工会领导人也持有同样的观点。他们很快就会出来，试图说服工人们他们的工资要求有多么不合理，会如何加剧通货膨胀，以及为什么他们需要考虑公司的财务状况等等。他们实际上是在为资本家跑腿，这只会加剧工人们对工会领导人的愤怒和不满。具有阶级意识的工人将要求提高工资，以阻止工资上涨侵蚀工人的购买力，这不仅基于目前3%到4%的通货膨胀率，更基于未来可能出现的更高通货膨胀率。他们会指出企业赚取的巨额利润，以及富人日益增长的财富，并质问为什么工人要为资本家和帝国主义者造成的烂摊子买单。这种情绪将为自发罢工奠定基础，同时基层的激愤情绪也将迫使工会领袖不得不采取行动。债券义警通货膨胀并非唯一的问题。政府债务危机的阴影正在逼近。像乔治·索罗斯这样的人通过做空英镑和瑞典克朗赚赚得盆满钵满。//图片来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Flickr投机者总体上名声不好。那些投机公司和政府即将破产，从而加速破产进程并使其不可避免地发生的投机者，名声就更差了。像乔治·索罗斯这样的人，在20世纪90年代通过做空英镑和瑞典克朗赚得盆满钵满。靠别人的不幸发大财，自然会让人沦为众矢之的。然而，这类投机行为之所以能奏效，是因为它们有着客观的经济基础。换句话说：它们揭示了市场尚未“明码标价”。只有当债券、股票、货币或其他任何资产的价格未能反映经济现实时，这种投机才能获利。这就引出了所谓的“债券义警” 。在过去的几周里，他们一直在抛售国债，并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其逻辑很简单：如果通胀趋于上升，他们就会要求更高的回报率，以确保自己的利润不被通胀蚕食。此外，人们对整体债务水平，尤其是政府债务水平，日益感到不安。这导致他们认为政府理应支付更高的利率，并采取相应行动，从政府债券市场撤资，直到获得他们认为合理的利率为止。5月13日，美国财政部举行了一次债券拍卖。市场反应冷淡，财政部不得不将30年期债券的收益率（即年利率）提高到5%。换句话说，借钱给政府30年，到期后政府将收回本金并每年获得5%的利息。这是自2007年以来，30年期债券收益率首次在拍卖中超过5%。英国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政府债券收益率超过5%。澳大利亚的情况也类似，甚至日本的利率也升至4%，此前两家银行在一次债券拍卖中购入了60%的份额——这并非经济强劲的迹象。这一情况如今已开始引发严重的危机。今年，除了2万亿美元的财政赤字外，美国还需要为高达10万亿美元（即10万个亿）的债务进行再融资。美国的再融资规模已相当于其经济总量的三分之一。雪上加霜的是，这些债务绝大部分是在利率接近于零时发行的，这意味着这10万亿债务的利息支出将飙升至原来的三倍以上。这可能导致额外增加3000亿美元的利息成本，令国库的财政窟窿越挖越大。美国可以像疫情期间那样再次动用印钞机，但这将进一步削弱本已脆弱的美元信心。去年我们曾解释过这其中的一些影响。但还有许多国家的政府面临的风险更大，例如英国、法国、阿根廷、埃及和巴基斯坦等等。今年经合组织国家需要筹集的资金总额为18万亿美元，所谓的“新兴市场”国家则需要筹集4万亿美元。在这22万亿美元中，美国占12万亿美元。这些数字令人咋舌。破产此外，危机本身也促使各国政府做出更多让步。例如，德国政府对柴油每升减税17欧分。英国政府推迟了燃油税上调计划。韩国批准了一项180亿美元的援助计划，用于帮助家庭和工业。凯投宏观(Capital Economics)英国副首席经济学家露丝·格雷戈里(Ruth Gregory)估计，能源补贴、更高的政府利息成本和更疲软的经济增长将使英国的财政赤字占GDP的比重从3.6%上升到4.6% 。2022年，英国政府在债券市场干预下仅维持了49天便宣告垮台。//图片来源：英国政府，Flickr这一切最终都可能给各国政府带来沉重打击。通胀预期会推高债券价格，导致政府借贷成本上升，与此同时，由于政府采取措施缓解危机（当然也包括增加军费开支），其财政赤字也在不断扩大。这可能形成恶性循环，债券市场实际上会罢工，并开始要求完全不可持续的利率，以维持政府的财政运转。2022年，由于债券市场的干预，英国利兹·特拉斯政府仅维持了49天便宣告结束，这不仅威胁到英国公共财政，还威胁到许多大型养老基金。2010年希腊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当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欧盟迫使希腊实施残酷的紧缩政策。此后，包括激进左翼联盟政府在内的历届政府都延续了这些政策，他们非但没有与资本主义决裂，反而摧毁了希腊民众。最终，希腊国内生产总值下降了27%。我们离再次面临那种危机并不遥远。这一次，危机将发生在规模更大的国家。应对危机需要采取严酷的紧缩措施，从而形成恶性循环：削减开支导致经济衰退，经济衰退导致赤字增加，进而需要进一步削减开支。与此同时，消费者正遭受高通胀的冲击。他们的可支配收入减少，被迫缩减开支。这反过来又会影响工业，迫使工业削减产量，最终导致失业。换句话说，这就是一个经济衰退的循环。难怪《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称伊朗战争为“史诗愚蠢行动” 。同样，英国财政大臣雷切尔·里夫斯在5月21日于议会发表讲话时，也将当前困境归咎于这场战争，并重申这是一场“错误”。欧洲评论员和政客很容易将矛头指向伊朗战争。但事实是，伊朗战争只是加速了早已存在的进程。特朗普及其反复无常的外交政策，一方面是这场危机的产物，另一方面又是这场危机的加速器。然而，这些评论员都拿不出真正的解决方案，因为问题不在于特朗普，而在于资本主义制度本身。如今，他们正酝酿一场主权债务危机、通货膨胀螺旋式上升和经济衰退。换句话说，一场完美风暴即将爆发，过去积累的诸多矛盾随时可能爆发。当然，统治阶级或许能够设法在海湾地区修修补补，控制通货膨胀，从而避免危机的最坏结果。然而，这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为下一次危机埋下更多隐患。“捍卫马克思主义”网站(marxist.com)是革命共产国际(RCI)的全球网站。我们是一个为世界各地社会主义革命奋斗的革命马克思主义组织。如果您认同我们的理念并有兴趣加入我们，可以填写“联络我们”的表格，致信webmaster@marxist.com，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