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打入主義問題

(按:本文是於1959年3月當時在作為第四國際英國支部的革命社會主義聯盟(Revolutionary Socialist League)內發行的內部討論文件,由泰德·格蘭特主筆。本文是格蘭特對於“打入主義”以及革命家如何在群眾之間活動背後的政治和策略原理做出的重要闡明和延伸。本文收錄於由Wellred出版社發行的泰德·格蘭特選集《不間斷的傳承》(The Unbroken Thread)內,全書英文版可由此訂購。)

為了訓練新成員以及鞏固與更新基層幹部的思路,一再檢視並分析群眾運動的原則政策與方針,在任何階段都是必要的。根據近來的事件發展(通訊工業總會和社會主義工人聯盟的成立),以及眼下英國工黨內部相對的低潮,看來目前似乎是重新檢視我們在英國工作問題上某些觀念的恰當時機。

對於邊緣化的宗派零散團體來說,抑或是第四國際以左的小團體(工人聯盟,社會主義工人聯邦等等)來說,問題是從最膚淺的方面來提出的:社會民主主義與斯大林主義背叛了工人階級,因此工人階級的獨立政黨必須立馬建立起來。這些人要求將革命性政黨的獨立性做為原則,不論此一政黨是兩個人或兩百萬人組成的。

這些人並沒有考慮到馬克思主義者必須基於工人階級運動的歷史發展來制訂策略,同時又不失馬克思主義者的原則。沒有彈性的策略,是不可能贏得或是訓練得了,在建立一個革命性政黨之前所必須要有的幹部勢力。

很遺憾地,工人階級的運動不會是筆直發展的。否則,這一切全部只需要在街頭上大喊“我們需要一個革命性政黨!”即可。就像大不列顛社會黨(The Socialist Party of Great Britain, SPGB)五十年來不斷大喊“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好!”,但建黨成果卻仍然乏善可陳。

我們必須從對工人階級與勞工運動的歷史發跡的理解為出發點,一方面理解到意識是由客觀環境所決定,另一方面也理解到,對我們來說,斯大林主義與社會民主主義的背叛也是客觀要素;而各個革命力量的式微,也是重要的歷史進程因素。要如何克服革命運動的式微與孤立,同時要維持著完整的政治原則,是當下的根本任務。

可惜,工人階級運動幾乎不會是筆直前進的,不然資本主義早在數十年前就被推翻了。1914年到1920年間,社會民主主義對革命的背叛,引導出了共產國際(Communist International,又稱“第三國際”)旨在做為一個世界革命機構的成立。十月革命的衰退,以及其後斯大林主義的背叛,其結果就是世界無產階級失去了鬥爭方向。

然而,革命運動幹部們可以透過閱讀和學習理解斯大林主義與社會民主主義的在歷史上所扮演的角色,這是一回事;而對於群眾,甚至是大部分具進步意識先鋒份子而言,則又是另一回事了,這些課題的對他們來說大致都只能靠經驗來領悟。

希特勒的奪權,以及共產國際無法從當時事件中習得教訓,標示著共產國際的敗亡,它已經無法繼續作為推翻世界資本主義,並拉開新社會的序幕來建立社會主義新社會制度的利器。

上述的發展也引導出了左翼反對派(Left Opposition)宣佈成立一個全新的革命國際組織,以及世界各地新成立的革命政黨組成。在英國,社會主義革命的任務需要既不是工黨也不是“共產黨”可以勝任的。但是從表明革命性政黨的需要,到形成一定的群眾基礎,則是一條漫長的路。

馬克思主義運動遭受了歷史性的挫敗,孤立於工人運動內所有主流思潮之外。

在這些條件限制下,由托洛茨基提出了打入主義的問題。同樣意義重大的是:這是首次將打入主意的考量運用在英國情勢上,也許可以是我們未來觀點的一個指標。

在此我們只能給出英國的打入主義歷史的概略,並且只能把目的放在最重要的一些重點影響,來做出澄清與討論。

首先被提出的是關於進入獨立工黨(Independent Labour Party)內進行政治工作的問題。由於1929年到1931年間勞工運動目睹、經驗了重大事件演變,如:經濟大蕭條、德國法西斯主義的崛起,這也令勞運中的一大部分對改良主義的信仰瞬間幻滅。在英國工黨內,反對麥克唐諾政府對於保守黨投降與撤退政策的派系,也形成了日後獨立工黨的基礎。

獨立工黨是由英國工黨分裂出來的(在錯誤的議題上,錯誤的時間,並且沒有動員廣大勞工運動的支持)。這代表為數眾多並組織在獨立工黨內的工人們正走向革命性的方向,並遠離改良主而面向馬克思主義。這個時期他們的觀念還是混亂的,半革命半改良主義。他們可以被馬克思主義革命性綱領說服,也可被斯大林主義吸收,也可能走回改良主義的老路,或者陷入政治冷漠。這個問題當時還未下定論。

1932年,英國托派們遭到英國共產黨開除(罪名是這些托派鼓勵德國與英國社會主義者們成立統一戰線)。他們開辦了新的月刊,但還是被工人階級運動主流所排擠。在這些情況下,托洛茨基向英國同志們建言,此時建黨招募工作最有機會的地方,應該是在獨立工黨旗下正在向左移動的工人們之間。

很遺憾,運動中最有經驗的領袖們表示抗拒,並試圖維持為一個獨立的組織(沒有多久,他們隨即加入了工黨,稍後他們的組織也瓦解了),而只有青年以及較少經驗者加入獨立工黨。他們僅得到些許的成功。接著在下個時期,獨立工黨做為一股政治力量,由於領導階層的動搖與混亂而開始溶解,漸漸不成氣候。

1935年工人運動從1931年的潰敗開始恢復。在獨立工黨開始沒落,在其內部工作前景渺茫甚至有害時,托洛茨基對於這樣停滯不前的環境,提出了打入工黨內工作的問題。工黨當時在地方選舉的成功,同時各地發起的罷工,以及內戰爆發似乎近在眼前,這一切危機情勢都會影響工黨基層人員們,並且使優秀份子接受了革命性的理念。然而這些人不會聆聽工人運動主流之外的微小組織。在工人運動內建立革命性趨勢的主要問題是如何深入整個運動,特別是組織在工黨旗下的政治意識最為覺醒的那一部份。作為英國各工會組織的政治意向表達的工黨,代表了工人階級內組織起來以及部份尚未組織起來的工人們。因而唯一不至於讓革命工作徒勞無功的方法,便是進入到群眾裡面。我們必須要學習如何以工人們可以理解的方式來表達革命性的理念,亦步亦趨的靈巧地與改良主義者戰鬥,卻又不拋棄革命性的理念或觀點。

托洛茨基同志此時建議,帶著打入獨立工黨的經驗,停止在獨立工黨內的工作,並開始進入工黨內展開政治工作。

隨後的歷史證明了此一策略在那個時期是正確的。

工人階級不會輕易得出革命性的結論。思維與傳統的習慣,以及傳統的社會黨和共產黨組織轉化為阻礙革命的特殊困境;這一切都在建立馬克思主義群眾運動的道路上樹立了巨大障礙。

所有歷史都表明,在革命浪潮的最初階段,群眾們會為了解決他們的各種問題而傾向大型組織,特別是第一次參與政治的年輕世代。許多國家的經驗都證實這個情況。在德國,儘管羅莎盧森堡與卡爾李卜克內西的斯巴達克同盟代表了上千名堅決反對參與一戰的革命工人們,而儘管實際上德國社會民主黨以支持一戰與反對了1918年的革命而背叛工人們,在後一次德國革命爆發後,大部分工人仍然傾向支持德國社會民主黨。只有在好幾年的革命與反革命的鬥爭(以及領導們犯下的的種種錯誤後),德國共產黨才得以從一個邊緣小黨轉變成一個群眾運動。

過去五十年,在歐洲革命甦醒的經驗證明這一理論的真實性。眼下我們要以微小的幾股力量來動員,並假設英國革命會以其他的過程來發展,那這是十分可笑的。即便做為一個獨立的勢力(假設我們有了力量與資源)都有必要考慮到此一過程。在這期間,儘管我們會不斷的目睹重要的歷史上的節骨眼不斷發生,我們微小的組織而也會讓我們無能為力。也因此我們的任務是將這樣一個少數派轉變成在大型運動中紮根的完整的團體,然後從一個革命幹部組織進而到更大規模的工作組合,進而引導出一個大型組織的發展。而如何達成這一任務是我們組織現階段的主要考量,決定了我們目前所有的組織工作方向。

我們回頭看看打入主義的歷史性問題。自1936到1939年間,關於這個問題的討論是由英國局勢的發展延伸出來的。我們沒有打算要去梳理這個時期在運動內部的各種爭議,這些只有歷史性質的玩味。但1939年戰爭的爆發中斷了所有先前的發展,開啟了完全不同的事件轉變。

在此,如何能夠好好的看待策略的問題,而不是將策略做為不變的迷信,是極其重要的。工黨與工會領袖與資產階級連成一氣,並在稍後還進入了丘吉爾政府。工黨的組織在行動力衰退,實則是名存實亡。年輕人們被徵召進軍隊。稍後,隨著俄國加入戰爭,斯大林主義共產黨變成最熱衷於破壞罷工的組織。這則給了我們建立獨立組織工作巨大的機會。英國托洛茨基主義運動最大的成功就是在此一時期獲得的。在1944年各個托派勢力聚集時,所形成的革命共產黨(Revolutionary Communist Party, RCP)主要部份的工人國際聯盟(The Workers' International League, WIL.),由於客觀環境的經驗,在二戰初期改變了其戰略。各地廠房與工會中的戰鬥力強的工人們造就了階級先鋒隊的前導。但即使是革命共產黨最成功的時候,將革命團隊打入到工黨的基本問題仍然被提出了。在討論這個問題上,我們已經澄清,就算建立了一個幾千人的小型政黨,還是不足於完成歷史性的任務。如果在各種事件強烈的衝擊下,工黨內部出現一個為數上萬的左翼,若我們的政黨無法公開加盟工黨,那就必須進入工黨來促成這個左翼來朝往革命的方向前進。當然,在發起這項討論時,我們的主要策略仍然是建構一個獨立政黨。

世界範圍內的事件把情勢走向拉到戰前托派們所預估的不同方向。俄國與東方國家的斯大林主義,西方國家的改良主義與斯大林主義,由於一系列因素暫時強大起來。

在英國,這反映在工黨政府的成功奪政。戰爭所造成的摧殘也為戰後的經濟復蘇鋪路,而於1945年入閣的工黨也在與1929年完全不同的情勢下執政。英國統治階級在英國明顯喪失世界地位下而灰心。英國是二戰名義上的勝利者,卻也因為戰爭而只有虧損的份。基礎工業由於老舊設備被放任其潰敗,並資本匱乏。英國若要在世界市場競爭需要便宜的煤、運輸、鋼、電...等等的資源。私人財團並不願意為了促成這些工業現代化而撒錢。於是,儘管有零星資本家反對,英國大部分資產階級都容忍了工業大幅國有化。革命浪潮的覺醒已傳遍亞洲,包括印度。統治階級了解到沒有曠日持久的全面戰爭是鎮壓不了這些地方的,而英國已然無法支持戰爭。於是承認了印度、緬甸、錫蘭的資產階級的國家控制權。隨著經濟活動逐漸得以擴張,大財團賺進巨額利潤,以殘羹剩飯提供為對工人階級的讓步在此時也就有可能。在此基礎上,早期勞工領袖至少還能引進某些改良,如國民健保署的設立。鉅額貸款與美國馬歇爾計劃也活絡了經濟。美國資本主義沒有選擇,只能資助英國工黨政府。但事實上工黨政府大動作的執行它的綱領,拜加班薪資,女性進入廠房,個人獎勵計劃,以及缺乏勞動力的賣家市場所賜,都造成了一般環境較戰前情勢良好。這個情況下,特別是失業率暫時的消退,意味著已組織工人對改良主義的幻象更強烈了。這些因素,創造了一個與工黨在經濟蕭條時期執政完全相反的情勢。

這樣情況下,革命的趨勢更趨向孤立。儘管本文不是對當時革命共產黨和托派運動的整體錯誤進行分析的機會和場合,但歷史事件證明一件事:托洛茨基當時制定打入主義策略所根據的具體情勢條件,在二戰完結後已不復存在。這些條件可以總結如下:

1.當下正在發生的革命前夕或革命的情勢

2.社會民主主義勢力基層內的激進情緒醞釀

3.群眾政黨內左翼的發展

4.革命趨勢快速形成的可能性

以上的條件,在二戰後沒有任何一個存在。革命共產黨內的希里派[1]卻首先提議採納,而他們的觀點也大錯特錯。他們在1950年大會文件中聲稱在一年之內英國不是成為社會主義就是變成法西斯主義,政府將會禁止選舉等等。他們的觀點基本上是對情勢的完全誤判。

然而,革命共產黨的解散以及所有托派勢力進入工黨,如何在工黨裡工作,並持有什麼樣的觀點的問題,就變成十分重要。必須要了解到,我們本身的力量還不足以創建一個大眾化的左翼。我們的職責是贏得那些最先進的份子以及在工黨內建立革命幹部。同時以我們工作的基礎與政治立場上取得在地方的工黨裡、選區裡、管理委員會等等,在當中的一定地位。這些全是為未來重大工作的準備。另一方面,如果我們藏匿於左傾改良主義外衣,日後也會導致災難性結果。在這方面所有希里派的冒險行動都以不光釆收場[1]。的確,雖然現在暫且還沒有托洛茨基所概述的打入條件,但就此放棄工黨內數十年來的工作,進入獨立的冒進行動,實在是高度愚昧。現在獨立工作的條件也並非有利。無論我們在過去保持獨立性取得什麼成就,都不能期待成是眼前將來的巨大成就。任何這樣的成就對於在工黨內未來的可能性,都是不合算的。

與此同時,公開脫離工黨來做獨立工作也會對未來在工黨內的開展工作造成傷害。這樣反而會讓我們同時得到兩種策略最糟的缺點。日後就算工黨基層發生激進化,由於工黨總部因為我們過去的脫黨而拿到過去黨內活躍托派的名單時,我們要再次輕易的打入也就更加困難了。

無論如何,現在客觀環境在英國和國際上開始轉變到新一時期,並對工運基層造成深遠影響。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了這個恰恰是可以帶來豐碩結果的領域,著實令人瞠目結舌。托洛茨基解釋過,在準備打入前,要先派人進去打探內部情況,拿捏從內可以找到的機會等等。我們當前的任務是為下一時期的準備工作。當下如果我們是一個獨立組織,那就應當準備我們的打入工作。我們不僅不會疏離工黨,我們要派越來越多同志們加入工黨,為完全打入鋪路。我們在工黨內部的成員們能向我們報告內部的情況,而在工黨內部左右翼矛盾開始激起巨大風暴的第一時間,我們就會馬上打入。當下最愚昧、最不負責任的極左策略,就是發動一個可以讓工黨官僚利用來箝制工黨左翼的冒險主義行動。這種舉動不會帶來任何長遠性的成果,反而是對在工黨內部工作產生巨大傷害。

另外,我們組織基層的同志們會被一再的反覆策略而完全誤導,從而造成士氣低迷。在各方面看來,不論情況如何瞬息萬變,任何工作都是不可能在沒有清楚前瞻的情況下進行的。不然我們的工作就會如希里派一樣,採取經驗主義,讓任何短期的事件發展都令我們毫無方向地橫衝直撞。這樣的策略,只會讓我們的趨勢組織完全受制於各個突發事件,只能被時而有利,時而不利的客觀情勢擺動。反之,儘管我們在日常工作當然要將一切突發情況考慮進去,但我們必須向成員們解釋每起事件的意義,並且幫助他們學習如何透過對於整個運動的廣闊前瞻來理解所有事故。希里派由於沒有理解打入主義戰略與其用途,所以才發展了他們的行徑。他們的工作只會以流產告終。

在當下這個預備性時期,我們不變的職責是,耐心從群眾內逐漸贏得一兩位新同志,甚至是一小群新同志,但是絕不是馬上建立群眾性的革命潮流,這在現在也是不可能的。嗓門不夠大卻還試著以咆哮來吸引群眾注意的人,最終只會讓自己喉嚨沙啞,甚至完全失音。我們必須將自己建立成工人運動中的一股趨勢做為首要任務。

機會主義,不過是冒險主義的另一面:兩者同樣出自於對客觀環境的錯誤評量,或者屈服於來自身邊環境的壓力。這就是為什麼,沒有一個穩健理論的基礎和對運動方向的集體掌握,從事機會主義的工黨與工會的策略(如為了在電氣工會與其他工會內得到選舉職位而沒有提出一個清楚的革命性政綱,並與工會不良官僚做背後交易等),我們就容易一而再再而三犯下相同錯誤。在行動策略上玩火自焚遭到挫敗後,希里派很自然地轉向極左主義。表面上,他們拒絕與我們革命社會主義聯盟(Revolutionary Socialist League, RSL)做出任何統一討論,是因為他們對我們批判雖然同意可以展開一定程度的公開工作,卻仍然將工作主軸集中在工黨內部。現在我們看到他們在南方銀行罷工中愚昧的策略,自行成立了一些歇斯底里且毫無意義的“基層委員會”,聲稱包括了各行各業的工人們。這些行為僅僅吸引了些許有戰鬥性的工人們,但對未來在工黨內的工作卻是造成確切的傷害。

希里派的冒險主義和機會主義只是硬幣的兩面。他們可以同時支持利物浦碼頭工人分裂,造成無法回天的後果,但也在電氣工會內從事機會主義的策略。

經過四分之一個世紀,甚至更長時間以來,工人官僚已經累積了攻擊打入主義者和少部分共產黨人在工黨內的工作的經驗。這些鬥爭中這些工人官僚建立了善於對抗滲透的強大機關,在工黨內部他們打擊托洛茨基主義也有了十餘年的經驗。而這也成了達成全國性組織道路上的大難題。這也說明了希里派在上一時期的策略是多麼不負責任的。如果工黨總部直到最近才有所動作,並只懲處個別人士,那是因為他們對自己的地位感到安全無虞。當下貝文派(The Bevanites,工黨當時的主流左傾派系)向右翼投降,而“社會主義勝利派(Victory for Socialism Group)”又無能為力時,工黨官僚感覺自己是相對安全的。它試圖以召團結動員行動在將要到來的大選打倒保守黨的呼聲來扼殺任何黨內反對派。

這個手段一時之間也許是成功的,或者是部份地成功了。工黨選舉綱領手冊的出版,無疑會讓至少一大部分的工黨黨員認為,只要讓工黨入閣,事情會毫無疑問改善。

正是在此時在工黨內的打入工作會變得極為重要。這是第一次,讓在下個時期取得全國性的成果變得可能。但也就在此時希里派卻絕望地試圖取得短期成果。這是由於他們先前錯誤觀點所引起的:他們在過去十年不斷認為一個大型的左翼會馬上在工黨內發展出來。

就目前看來,工黨似乎會在下次選舉中勝出,特別當經濟持續低迷,並且冬季期間失業人口達到百萬左右。工黨的綱領能聚集人心,而蓋茨克(Hugh Gaitskell)在電視上和國內的舌燦蓮花會引起基層的注目。

如果工黨贏得下次選舉,工人們也會要求工黨兌現支票。工會與工黨內的先進份子將會要求走上社會主義的方向。資產階級也會對工黨政府施壓,而工黨領袖們會因為他們改良主義綱領禁不起事實考驗而搖擺於工人和老闆之間。下個工黨政府的前景將會近似於1929年的工黨政府,而非1945年的工黨政府。

在受到早期的衝擊以及徒勞地寄望工黨領袖們執行承諾後,工黨與工會的基層工人們的要求會更加強烈並開始發展自身的韻律。工人群眾只能從經驗中學習。這點就算是較為積極和具進步意識的工人們也是如此,只有馬克思主義者們可以用理論性的思考來作為行動嚮導。新興的工運左翼大部分會是以實際需要來作為他們的行動指南,並且會以運動短期內得到的成果評價整個運動。然而,當改良主義無法兌現其承諾時,他們將會接受甚至認真地聆聽馬克思主義的理念。

在危機和鬥爭的條件下,整個工運運動將會開始復興。那些已經衰老的工廠代表(Shop Stewards)過去可能可以靠著臣服於資方而些許改善廠房環境,將會被基層工人們請下舞台,由年輕、戰鬥力強的工人們所替代。任何沒有表達工人情緒變化的地方工會幹部將被罷免。過去透過基層冷漠而得以將自己提拔至高位的工會工黨管委會(General Management Committee)和工黨市支部(City LPs)各個代表,必須正確代表基層情緒或遭到罷免。基層的選區和管委會將反映出新的情緒,而一個左傾的強大反對派將會發展出來。無論如何,工人階級將進行鬥爭,鬥爭的發展將振興和更新整個工人運動;特別是我們在過去工作期間取得最大成就的年輕人,將變得激進化,並尋求左翼選擇。

在這樣的條件下,一個強大的,具有群眾基礎的左派改良派甚至是中派[2]將在工黨內形成:一種類似於第二屆工黨政府時在工黨內發展,疏離於改良主義的潮流。如果工黨內有一個馬克思主義派系,或者在工黨左派內有足夠強大的黨團,那麼就可以為革命政黨的發展奠定基礎。在新形勢下,類似的機會將再次發生。這也是從事打入主義策略的歷史正當性。

我們將參與涉入這一潮流,並嘗試用馬克思主義的思想來強化它。由於過去十幾年發展而在英國工人階級和工人運動之間造成的保守態度,在各種事件發生的強烈衝擊下很快就會消失。看到了工黨領袖們的政策讓整個工黨陷入泥淖,先進分子會願意傾聽革命性的想法來尋找走出僵局的解決之道。工人階級內這一個重要的階層將會領悟改良主義的破產。

同時,我們也要記得戰後經驗帶來的另一教訓。在席捲意大利的革命浪潮的推動下,社會民主黨分裂成了左右兩派,左派由涅尼(Pietro Nenni)為首。然而,在沒有任何真正的革命性替代方案呈現給他們的情況下,該運動被收割成為斯大林主義者的同路人衛星。

英國也存在類似的危險,儘管匈牙利事件之後民間對斯大林主義產生強烈反感。工黨內部現今的左翼內泛濫著斯大林主義的思維,特別是在外交政策問題上。斯大林主義者們在工黨外享有大量同路人和隱性斯大林主義者們的支持,如果我們不在工黨內積極對抗這些勢力,他們可能成功地控制整個運動,令其僵化。另一方面,任何的左翼改良派潮流,即使會因事件發展而脫離於工黨,都無法長期維持自己的存在。它要麼轉變為革命性的立場,要麼回到改良主義,要麼迅速瓦解。我們的時代並不給予中派勢力持久存在的空間。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前瞻認為在下一時期展開打入工作會帶來豐碩的成果。

另一方面,面對保守黨的政策和綱領,就算工黨領導人未能提出一個大膽的社會主義選擇(就算實際上是改良主義性的),就算他們在國會中持續選擇作為一個微弱的反對黨,就算他們拒絕動員工人們來推倒保守黨政府,甚至造成保守黨得到空前連續三次勝選的情況,也不會對我們的前瞻造成根本性的改變。工人們的鬥爭將會在議會體制外,直接在廠房內、工業內進行。在這種情況下,工黨和工會的官僚將被迫左傾(至少口頭上),以社會主義鬥爭反對保守黨政府。基層工人們將會被喚醒並對他們的領袖保持批判態度。在鬥爭的環境下,一個左翼將會迅速成型。面對一個被激起的工人階級,保守黨政府在測試了工人的抵抗力後,在某個階段,根據經濟情況,如果工人階級的反對可能變得過於強大,政府失去支持,那保守黨統治階級將會試圖通過工黨政府來束縛群眾。這是為對工人階級日後採取更無情反動的攻擊做準備。另一方面,如果保守黨試圖與工人階級正面交戰,工人階級的基層也會看在眼裡,這也會反映在工黨內部。工黨基層將會批判領導們缺乏鬥志,戰鬥意識也會在基層之間醞釀,從而導致左翼的發展和革命性的結論。

無論如何,我們對英國情勢的前瞻是階級鬥爭的提升,反映在工運基層之間。這必須是我們自己設定的基本觀點。

我們必須把持這些理念來從事在工會分會、工黨選區和工黨管委會內的日常工作。目前,工黨總部的官僚機構只依賴一小階層的黨員來維持自己的地位。過去十年的經歷對基層產生了影響。工黨總部官僚主要依賴的是其全職黨工和議員們的支持,但就算是這一階層也不是全數支持官僚的,他們一大部分在部分地方黨部內是支持左派的。在社會危機的前提下,這個受制於地方事務的階層將會受到基層情緒的影響。與此同時,官僚機構也專注在這個層面上動手腳。他們透過威爾遜報告(Wilson Report),分離了工會議會和地方工黨,打散了工黨市黨部並加重了選區黨部的重量,降低了工會代表在黨內的具體分量。並提高了選區黨機器的重量。

黨需要在階級鬥爭的氛圍來促成翻新。階級鬥爭使黨內的所有部分受到考驗。

我們必須我們對我們日後在選區、管委會、工會議會和工廠代表委員會內的每日的耐心工作充滿信心。我們的整體觀點必須在每個階段根據事件進行觀察,以便檢查,更新,糾正或擴展基本預測,視情況而定。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目前在法國和歐洲,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是英國見到的選舉右傾現象,日後將會帶來更巨大的左傾。接踵而來的事件,將會從上到下撼動工黨。地方工黨和工會將成為革命性討論的論壇。工黨和英國的停滯氣氛將會改變。

由於貝文派的背叛,一些左派已經灰心喪氣,並傾向退黨。在未來的時期,他們將被數十,數百和數千名戰鬥工人們所取代。罷工的經驗是一個有價值的參考。參加罷工的每一個戰鬥分子都經歷了工人意識的加速提升。他們熱切而迅速地學習。在行動和討論過程中,他們會在數天和數週內了解可能需要多年來體會的領悟。

在全國範圍內,特別是在工黨執政的過程中,階級鬥爭的無情壓力將會考驗所有的綱領和觀點,而結果將會是相同的。 在1945年支持改良主義的特別有利條件極不可能以完全相同的形式在未來重演。

通過與基層黨員並肩合作讓工黨重返執政,同時批評工黨綱領的不足之處,我們可以在我們現階段的工作領域內打下基礎。我們的日常工作必須與我們的政治觀點緊密聯繫在一起。

所有革命者最重要,最需要的特質就是正確的分寸感。一方面要有正確的歷史直覺,沒有它我們就會失去一切。但另一方面要找到通向未來的橋樑,同時考慮到目前的低迷政治氛圍在各勢力內造成的鬆散。我們目前的力量和資源非常小。這是這個世代對我們的詛咒。從我們目前的力量和任務開始,我們必須為日常工作制定觀點,而不屈服於在當下改良主義環境對我們造成的壓力。

我們自身勢力的理論和獨立教育同志工作必須與我們在工黨內的工作同步進行。這兩方面的工作都一樣重要。只靠著其一方面是不足以完成歷史對我們提出的任務的。

完筆於1959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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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譯注:希里(Gerry Healy)原為斯大林主義英共成員,後被英國托派領袖Jock Haston說服加入托派。然而其政治行徑仍然不失斯大林主義色彩,專注於透過組織手法暗算和剷除異己。透過這樣的手法希里逐漸變成正在腐化的第四國際領袖之一,後創建“工人革命黨”(Workers Revolution Party),但於1985年因被指控長期對女性黨員進行性侵害而被自己建立的政黨開除。

在二戰後的托派內部策略討論期間,希里派首先以所謂“深入打入主義(Deep Entrism)”率人加入工黨,並完全藏匿了他們身為托派的身分和所有政治理念。但後來他們卻公然以極左姿態“現形”,並與工黨高層發生公開衝突,讓其他工黨官僚有據抹黑所有托派為表裡不一的冒險主義者。

[2] 譯註:在馬克思主義中,所謂“中派”(Centrism)不同於一般對“中間派”,亦即左右派之間中庸的理解,而是在描述受事件影響而搖擺在社會革命或社會改良兩條路線之間的政治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