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洛茨基的《斯大林评传》——一部马克思主义的杰作

1940年八月二十日,一名斯大林的特务在手无寸铁的托洛茨基背後将一支冰叉砸入了他的後脑,残暴地结束了他的生命。他当时正在撰写的「斯大林评传」下半部则是他众多未完成的作品之一。这本着作在马克思主义着作中的独特性,在於它不仅从划时代的社会和经济转型角度,也从一个重要历史剧目中各个主人公的个体心理角度来尝试解释二十世纪最具决定性的事件。

写于2016年5月20日

个体心理和历史进程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另历史学生们着迷的主题,也是这本着作的基础。斯大林是如何从一名布尔什维克革命家演变成一介野兽般的暴君?这是由基因因素或是童年时代的教养注定的吗?

根据托洛茨基巨细靡遗的分析,斯大林早年的确在一些场合内显示了报复心强丶嫉妒心重丶残忍甚至虐待狂的倾向。但是这些人格趋势本身并不具决定性。不是每一个从小受酗酒父亲毒打的孩子长大後都会後成为嗜虐的独裁者,如同不是每一位被维也纳上层社会排斥而怀恨在心的失败艺术家都会变成希特勒。

这种转变必须要在巨大的历史事件和社会动乱下才可能产生。在希特勒的案例中,德国当时由於华尔街股灾而导致的经济崩溃使他趁机领导失落的小资产阶级和丧失社会地位的流氓无产阶级运动。而在斯大林的例子中,俄国革命後的革命衰退,民众在经历长年战争丶革命丶和内战後的疲倦,以及革命在惨不忍睹的落後丶贫穷的条件下被孤立,共同导致了一个特权官僚阶级的出现。

成千上万的官员通过排挤工人,逐渐成为一个享有特权的社会阶层。这些新官们需要一个能够保卫他们利益的领导者。但是这个领导必须要有革命的资历,甚至是一名显赫的布尔什维克,正所谓“时势造英雄”。苏维埃的官僚们选择了约瑟夫·朱加什维利,也就是我们所知道的斯大林,来作为他们的代表。

乍看之下,斯大林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列宁接班人。斯大林除了得到和巩固权力之外并没有任何的中心思想。他经常有猜疑和暴力的倾向。他是一个典型的心胸狭隘丶愚昧无知的官员,如同他所代表的人一般。其他布尔什维克领袖们都曾长年久住西欧,精通多国语言,并亲身参与国际工人运动。斯大林不仅对外语一窍不通,甚至在生硬的俄语中还带有浓厚的格鲁吉亚口音。

托洛茨基对这个悖论做出了解释。一个革命时代需要能将无意识或半意识的民众渴望转化成文字丶标语来改变社会的英雄领袖丶文豪丶演说家和大胆的思想家。革命时代是一个充满巨人的时代。但是一个反革命时期则是充斥着退潮丶撤退丶和低落的士气。这样的时代需要的不是巨人,而是比他们矮一大截的人们。这是一个被机会主义丶墨守成规丶和背叛主导的时代。

这样的环境不再需要大胆的丶有前瞻的英雄人物。在庸人当道的氛围中,斯大林成为庸人们的首脑。这个定义当然没有消除掉他个人的特质,不然他不可能成功地击败在任何方面都高他一等的人们。他拥有着钢铁般的决心,对於权力和个人进步不屈不挠的渴望,以及对於操纵他人丶利用他人弱点丶官场斗争浑然天成的熟练。

这些人格特质在革命前进期间只有第三等的重要性。但是在革命退潮的情况下,它们却能被利用来产生巨大的影响。托洛茨基运用了大批资料来解释斯大林如何发挥影响力-这些资料既来自他的个人档案,又包括布尔什维克丶斯大林主义者丶孟什维克丶尤其是亲近於斯大林的格鲁吉亚革命家们的回忆录作为第一手资料。

个人所扮演的角色

尝试将重大历史事件简化为个体人格不但是肤浅的,而且通常反映了无法以一个科学性的角度来了解历史。历史唯物主义由生产力的发展作为历史的主要泉源。但是这绝不是否认了个人在历史上的角色。相反,人类才是历史进程的媒介。

发掘特殊和一般丶人物个性和社会进程之间的复杂相互作用,虽然是一项艰难的任务,但是也是可能的。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对这个方面做出了出色的解释。他呈现了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下,一个平庸的,被雨果戏称为「小拿破仑」的人如何得以掌握政权。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对个体和客观进程之间的具体互动做出如此巨细靡遗的分析。

斯大林的人格注定了苏联的命运吗?我们仅需提出这个问题就能揭发它的空洞性。欧洲革命的失败意味着由十月革命建立的工人民主无法生存。当革命被孤立在严重的经济和文化落後的环境内,官僚主义的兴起,不论有没有斯大林,是无可避免的。但是,我们也可以认定这个政权格外的恐怖丶近似虐待狂的手法丶以及滔天规模的大肃清这些特质很大部分是由斯大林的人格丶焦虑丶和难以抑制的复仇欲塑成的。

「斯大林评传」是一部剖析这个奇异人格,他的个人特质和心理如何与重大事件之间互动的引人入胜的研究。正因如此,它也遭受了不少诋毁者的攻击。至今不少人提出, 将托洛茨基写「斯大林评传」的动机是为了抹黑他在克林姆宫的政敌,或至少为了证明个人的心理因素致使对历史事件的客观研究成为不可能。这种肤浅的评价对作者是一大不公。托洛茨基早已预见到如此的批判,并写道:

「我现在正处於一个独特的位置。我也因此认为我必须坦白的说:我从来没有憎恨过斯大林。部分圈子内有不少人口头或书面宣传我对斯大林所谓的『憎恨』显然让我心理充满着忧愁不安的判断。面对这些我也只能耸肩置之。我们两人分道扬镳已经很久,因此我们之间若有任何的个人关系也早就被彻底扑灭。对我来说,我只是一个被敌视我的外在历史力量所使用的工具,我个人对对斯大林的感觉和我对希特勒或日本天皇的感觉毫无两样。(新版斯大林评传,第十四章:「热月反动」;段落:「历史的报复」)

学术界的历史学家们当然会如出一彻的躲在自称为「中立」的面具後面。事实上,任何的历史学家都持有一个特定的观点,尤其是在研究俄国革命,甚至法国革命这方面。我们尤其可以将苏联瓦解後每年都会被出版的俄国革命「评估」书籍作为例证。这些书籍的作者都声称拥有无庸置疑的证据来证明列宁和托洛茨基是嗜血的猛兽,而苏联除了成立了KGB和古拉格集中营之外是一无是处的。

我们轻易就能发现在这些学术中立的面具下,是一个反共狂热分子的扭曲嘴脸。不同於这些伪善丶假中立的学术史学家们,托洛茨基以一名马克思主义者和革命家的处理方式来解释斯大林主义反革命问题。对改变社会充满热情,同时能够客观地检视历史事件和个体在历史进程中的角色,这两者之间存在矛盾吗?让托洛茨基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

「在一名庸人的眼中,一个革命性的观点是等同於毫无科学客观性的。我们持着完全反面的看法:唯有一位革命家在持有科学方法的前提之下能够着实的呈现革命的各种变化。一个思想的领悟通常靠的是主动思考,而不是冥想。意志是透彻了解自然和社会不可或缺的元素。如同一位手术医师小心翼翼的地将一个器官的各个组织区分开来,一位态度认真的革命家同样不得不小心谨慎地分析社会的各种结构丶功能丶和反应。(托洛茨基,「谈中国革命」,1938)

关於本书的新版

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声称自己创作了最具代表性的「斯大林评传」。从托洛茨基被刺杀的那一天起,这本书就永世沦为一部未完成品。然而,我们可以毫无畏惧争议的说明,这部新版是有史以来最接近完整的版本。

其他版本虽然存在,但是它们的品质仍然不尽人意,有些甚至具误导性。在准备这个版本的过程中,我们对比了其他的翻译版本,发现它们各有各的缺陷。我们搜集了托洛茨基个人文库中所有的英语文献,并加上了俄文的资料。

这本新版增加了八万六千字,是为整本着作内容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但是在後半段内,也就是几乎所有的新资料所补充的方面,内容增加了百分之九十之多。

如果托洛茨基还在世的话,他无庸置疑能够写出比这个版本无限好的作品。他必定会严格的审查所有的原生资料,并如同一位熟练的雕塑家一般重复抛光,直到整本书达到了一个艺术品的境界为止。我们无法希望能够达到这样的高度,因为我们无法知道他会如何筛选资料。但是我们认为我们至少有把所有我们能搜集到的资料展示给大众的历史责任。

即便面对着所有的难处,这部作品仍然有着极大的教育价值。我们在被原译者认为没有意义而被抛弃的材料中找到了对於托洛茨基思想新奇的见解。如同马克思丶恩格斯丶和列宁晚年的着作,托洛茨基晚年的作品是由汲取一生中丰富经验的成熟思考下所产生的。格外引人注目的是他在附录中对於辩证法和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观察,提名为「斯大林作为一介理论家」。据我所知,这篇是从未被出版过的。

在发表被任意的排除於「斯大林评传」之外而尘封於将近四分之三个世纪的史料之际,我们对一位伟大的革命家偿还了一大笔债,并同时为正在寻找能够改变世界的思想和纲领的新世代提供了一份丰富和珍贵的材料。这是他唯一会认同的纪念方式。

写於伦敦,2016年五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