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視野下的經濟危機與階級鬥爭:2016世界縱觀

策略與群眾組織

要得出觀點是一門科學,但制定策略卻是一項技藝。因此要制定正確的策略,我們不能將我們本身立足在對未來發展的硬性框架和期待上。要記得,觀點是有前提的,是一種具條件性的假設,而不是摩西取下山的神旨。各種觀點必須發展與更新,並時常與活生生的現實做比較。在各種事件的基礎上,我們的觀點必定會有所修改,如有必要時,都能把它們撕碎了再從頭來過。

策略的制定必須要以不斷變化的具體環境做為基礎。在討論策略時必須記得,我們不是在探尋一種能與各種事態都合宜套用的公式。在處理上我們必須富有彈性,對情況是如何變化的也要睜大眼睛,並同時蓄積自己的實力,當時機成熟時我們才能投入行動。

制定我們的策略時,對群眾組織中正在發展的各種過程必須謹慎的注意。這些過程隨著時間而變動,並反映著群眾運動的潮汐起伏。經過長時間相對的階級平靜,工人運動伴隨著各個外來階級的壓力,群眾政黨和工會則衍生出厚重的官僚外衣。

若沒有工人們的積極參與,這些群眾組織的內在活力逐漸僵化。工人們的領導層們在資產階級的影響下墮落得更加嚴重。那些所謂的”社會主義者”們與各個社會民主黨派,早在經濟危機的數十年前就開始取消之前的改革,如:貿易放寬、民營化、刪減預算。當2008年危機爆發後,資產階級在很多方面將權利交給改良派,用傷害工人利益的骯髒手段保護資本(如西班牙、希臘及其他地區)。在這樣的狀況下,老牌政黨會十分快速地失去他們的群眾基礎。過往的平衡已經被徹底瓦解。劇變、危機、分裂,某些政黨不復存在,而新的政治形態發跡,我們已進入一個具有這些徵象的時期。

“泛希臘社會主義運動黨”的墮落促使“激進左翼聯盟”在希臘的崛起。同樣地, “西班牙工人社會黨”與西班牙共產黨朝向改良主義的敗壞也導致 “Podemos”在西班牙的迅速發跡。其實,委內瑞拉查維斯與 “玻利瓦爾運動” 的興起已經為這種社會現象提供了前例。

這樣的運動興起時,我們必須要注意這些團體,並且在其內外開展工作。但這些團體還是有它們的極限。他們往往趨於混亂和組織脆弱。若它們無法在勞動階級中紮好根基並且採取鮮明的反對資本主義政策,就會像當初崛起時那樣快速的分解。

右翼改良主義在過去的工人運動中多半是最主流的趨勢。然而在各種資本主義危機情況下,改良主義組織也容易陷入危機。這可能引領向左的轉移,進入左翼改良主義的導向,如同我們已經看到的英國局勢,或在左翼尚未發展的地方,這些組織都將潰敗。

我們可以看到在某些國家,具有傳統的群眾黨派不是土崩瓦解就是急遽弱化,取而代之的是出現了的新興團體。我們必須了解到一點:群眾是不會向小型組織靠攏的。各種宗派組織認為光靠大聲嚷嚷就能建立革命政黨的理論,是極其荒繆且與事實相互矛盾的。當舊有的組織開始背叛其支持者,人民可能會開始往新的團體聚集,但是這些團體必須已經要具備一定的群眾規模。這些新興模式多半趨於左翼改良主義,甚至在各種事件的壓力下走向中派主義路線。(編按:在馬克思主義術語內,所謂「中派主義」不是指左翼和右翼之間的「中間路線」,而是在革命和改良之間徘徊不當的政治立場。查維斯就算是「中派主義者」)

我們絕不能忘記,左右派改良主義的區別只是相對性的。不論左傾或右傾,改良主義本質上都認為沒有必要推翻資本主義的體制,而在資本主義框架內逐步的去改善工人們和其它被壓迫者的生活情況是可能的。但希臘、委內瑞拉和世界各地的經驗向我們展示,這樣的意圖根本是不可能的。面對資本的專政,你必須做好要與它拼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打算。

這就是我們說的,背叛是改良主義的必然結果。然而問題不在於這些背叛是不是蓄意的,而在於只要你甘於在資本主義的體制下,就必須接受其內在法則的這個事實。在現在的情況下,這意味著必須執行削減公共支出和撙節政策。在這方面,齊普拉斯的例子可說是格外的具有“教育意義”。

在予以左翼改良主義批判性支持時,我們不能起著任何幻想,或要為他們的行動負任何責任。讓我們反思齊普拉斯曾經享有廣大支持,直到他的政策面對考驗,最後妥協、降伏於資產階級的各種施壓下。之前對齊普拉斯持有幻想並認為我們的批判過於嚴苛的人們現在更能夠接受我們的理念。

我們必須樹立新的典範。當然,我們要避免像一些宗派般誇張譴責的口氣。我們要尋求進入對話,保持友善的語氣,強調我們所支持的政策改革,但也要解釋我們必須要進一步廢除資本主義的必要性。我們要問:如果他們不將銀行和重點工業國有化,那他們如何能夠資助他們所提倡的改革?

過去群眾組織迅速傾向右翼的趨勢,引起許多左翼團體發展出極左的結論,一口氣否決所有的群眾組織。他們自認為他們可以建立一個替代舊組織的左派組織。各個宗派發起革命政黨的嘗試都以慘烈的失敗而告終。極左派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他們無視所有群眾與群眾組織的現實動態。極左派也將必然的引出機會主義。為了試圖讓群眾的注意,他們最終通過淡化自身綱領來試圖獲得大眾支持。

這樣的機會主義最常用”過渡轉型需求”的呼聲來掩蓋自己,最後走向窮途末路。如果群眾尋求的是改良主義綱領,他們已經有足夠的改良派領導人們來支持。所謂”過渡時期的綱領”,並不是為了讓你可以與改良主義者們打成一片所做出的一系列的個別改良主義訴求。它是一個為了達到國際社會主義革命,為了工人政權,所制定的完整綱領。

我們在這個階段的首要任務不是觀望未來,而是立即轉向在我們可以深耕的社會階層。一般來說,這個階層是經常對革命理念持開放態度的年輕世代。當我們招募並訓練青年成員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基礎時,我們也在為條件成熟時的群眾工作順利開展奠定基礎。

新時期

長時間的經濟成長,特別是一戰前二十年間,是改良主義第一次落地生根的土壤。這也產生了認為經由民主議會制與工會行動就可以去和平漸進改良資本主義的幻想。而1914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粉碎了這些幻想,並將全世界帶入了一個以戰爭、革命和反革命構成的新時期。

1914-1945這個時期和以往完全不同。在舊有平衡被打破後,這個時期充斥著不安騷動。透過各種階級鬥爭的風暴狂潮,工人們開始做出革命性的結論。社會和經濟危機動搖了舊有改良主義組織的根基,工人階級政黨也陷入危機。在俄國革命的影響下,群眾形成左傾的趨勢,在各國產生了大型的共產黨。

在這篇綜觀分析內我們不便去從細節上去看各個過程。僅需指出由各社會民主黨與斯大林主義者領袖的背叛而造成的德國與西班牙革命的失敗,直接導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二戰以相當奇異的,不為托洛茨基預料到的,也不是羅斯福、斯大林、邱吉爾,或希特勒所能想像的方式告終。

之前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也不必重申二戰後資本主義得以復甦的各種原因。整個世界經濟在之後的數十年進入飛揚時期,同時對歐洲、北美、日本等,各個先進資本主義國家的群眾,在意識上留下深刻的影響,如同在一戰前期所導致對改良主義幻想的堅持。數十年來,馬克思主義者們,就在群眾與時勢抗衡之下被孤立起來,被迫逆流而行。

以上僅是工業化資本主義世界的情況。對淪為殖民地或半殖民地國家的非洲、亞洲、拉丁美洲群眾來說,整個情況是完全不同的。在中國、阿爾及利亞、中南半島、玻利維亞、古巴、智利、阿根廷,以及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印度次大陸的廣大群眾來說,這段時期自始至終都持續著動盪。但給數百萬民眾帶來獨立的殖民地革命被斯大林主義扭曲了。在許多個案上斯大林主義者們把群眾帶到慘烈的失敗。即便他們在如中國等地成功的奪下政權,他們以斯大林主義蘇俄為榜樣所建立的政府無法吸引歐洲、美國,各個工業化國家的工人們。

斯大林主義在這個時期所扮演的負面作用,複雜化了整個世界局勢的發展。在俄國和東歐的各個畸形官僚工人國家內,各種革命運動的發展,如1953年的東德、1956年的匈牙利,以及波蘭與捷克斯洛伐克所發展的運動,不是被導向與民族主義一路,就是受到俄國官僚的殘酷鎮壓。這使得歐洲和美洲的資產階級能夠對斯大林主義者指指點點,並說對工人們: “想要共產主義?看呀! 那就是‘共產主義’!”。讓大多數的工人得出了“認識的魔鬼總比陌生的魔鬼好。”的結論。

歐洲無產階級無比巨大的革命潛力在1968年的法國展現出來,那時法國還在戰後經濟起飛的高點,卻爆發史上最大、革命性的總罷工。事實上,1968年的法國工人已經掌握政權,但這個偉大運動還是遭受到法國總工會和法國共產黨的斯大林主義領袖們的背叛。1968年法國的事件預告了1970年代與從1945年以來第一次嚴重的經濟衰退一同橫掃歐洲大陸的戲劇性發展。希臘、葡萄牙、西班牙相繼發生革命。在義大利與其他國家內都看得見革命性運動。

但是再一次的,如1930年代一樣,葡萄牙、西班牙、希臘、英國、法國、以及義大利出現左翼團體,群眾組織內甚至還產生中派主義潮流。但當革命運動被領導層帶離正軌時,這股趨勢也就嘎然而止。當左翼改良主義的領袖們接近權力核心時,很快的就扔掉左翼的說詞並以迅速轉入右翼。這是資本主義復甦在政治上的前提。整整三十年,鐘擺又回到右翼。工人們又回到了冷漠狀態中,進步的階層則變得士氣低落並自我懷疑。這是一個我們所形容的緩性反動的時期。

在這些情況下,資產階級對勞工運動的領導層們所施加的壓力大幅增加。這個過程隨著斯大林主義的潰敗而變得更加嚴重。資產階級開心的手舞足蹈。他們恣意的放送所謂共產主義之終結、社會主義之終結,甚至是歷史之終結。但歷史最終對資產階級及它在勞工運動領導層中的辯護士做出了報復。任何事物,從辯證的角度去看,都會轉入它的對立面。

結語

然而,事態演變的過程被拖長了,其根本的原因在於階級力量對比的轉變。1945年後,農民人口仍然在大部分的歐洲國家內佔重要的比重。在當時的希臘,農民還是多數。這為波拿巴主義與法西斯主義提供了蓄水池。同樣的在學生、白領工人、教師、公務人員、銀行雇員......等等的,也是如此。但今日歐洲的農民人口已大致不復存在;白領工人被拋進無產階級的行列並轉為一個非常激進的階層。而在1945年前就為反動派與法西斯主義提供穩固基礎的學生勢力,現在絕大多數都站在革命陣營的一方。

因為如此,在最後謝幕前,危機會比過去拖延的更久。這不是說一切事物將更歸於平靜,恰恰相反,一切變化將更加的劇烈。在政治與經濟上會開始有了潮汐起伏。(資本主義的下滑不意味著興衰循環的停止,也可能有像在美國大蕭條期間發生的暫時復甦現象。)

從資本家的觀點看來,經濟上必然的漲跌迴圈,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經過長期的經濟衰退和高失業率,就算是一個些微的復甦(也就是他們僅能指望的)也會引起產業面上的罷工狂潮,工人們將會試圖贏回他們在經濟衰退期間被奪走的權益。然而在衰退中,罷工行動中可能會陷入低潮,但也會存在一股在政治上激進化的趨勢。

現在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已經蔓延開了令人不安的態勢。不久後,人們會開始了解,只要現存的不公與壓迫的體制繼續存在,他們就永遠沒有出路。革命的過程還在廣泛且深刻的發展中。一波接一波的罷工和示威浪潮將會湧現,群眾在其中將得到鍛煉。新的社會階層階層將會在投入鬥爭中,如英國的資淺醫師、希臘的農夫和法國航空的空服員。但是在極度嚴重的經濟危機下,僅靠著罷工行動,不管多麼的洶湧,都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只有社會秩序的根本變革,才能解決危機。激進的政治行動是必要的。而既有的政治版圖則會在左和右翼之間激烈的擺盪。現存的政黨將進入危機並分裂。各式各樣的左右政治團體也會浮上檯面。勞動階級會依次將鬥爭從政治面轉移到產業面。新的甚至更嚴峻的對工人的攻擊已經開始準備。階級鬥爭將會在街頭上展開對決。

現今的危機會持續數年,甚至有可能數十年。原因在於主觀因素的缺乏,即沒有一個由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們所帶領的群眾革命政黨。不過這個情況不會直線性的延續。爆炸性發展將接二連三的來臨,而尖銳且瞬息萬變就在隱晦的現在情況之中。一系列的群眾運動和鬥爭將降臨於世界每一個國家。舊有的組織其根基將被動搖。我們回頭看看,Podemos是怎樣在一年半載內從無到有的成長到37,600名成員的。

最終各個國家的群眾將會呼喊:“我們受夠了!”然而沒有清楚的馬克思主義革命性的政策和綱領,沒有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我們要怎麼做為從左翼改良主義中分離的,一股獨立的趨勢? 成功的先決條件是維護我們革命的本質,並且在把持我們銳利且清晰的理念。任何為了取得短暫的聲望而尾隨左翼改良主義潮流,必然會以災難收場。

偉大勝利的征途是由無數的微小成功所舖設的。我們的任務仍然是先招募人海中那一兩位認同我們理念且願意為社會主義奉獻的同志,並教育他們正確馬克思主義理論,進而建立起與工人中的進步階層以及年輕世代的穩固連結,再透過這些人與群眾建立起更多連結。群眾則會從各種事件發展的經驗上學習。數以百萬計的人將會熱烈的探求現在還鮮為人知的理論,為形成一個具有規模馬克思主義者幹部的趨勢創造更好的條件。而這個趨勢,將足以成為塑造一個馬克思主義群眾潮流的基石,並且有能力為了領導勞動階級而戰。

我們現在還是是少數中的少數,這主要是客觀歷史因素所得出的結果。過去,在漫長的歲月裡,正統的馬克思主義是微弱且孤立無援的,而我們則在湍急的浪潮中逆流前進。但現在歷史的浪潮已經有所轉變,而我們將隨著浪潮開始前湧。我們的任務是在世界各地重建布爾什維克主義傳統,並打造一個註定要改變世界,強而有力的無產階級國際組織。這就是我們所追求的,唯一值得為之奮鬥和犧牲的遠大目標:勞動階級的最終解放。